深圳往事

2010年,他23岁,毕业1年了,他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以此为生,但是他知道没人能理解,因为在别人看来他所谓的正事就是坐在电脑前瞎混,以现在的角度来看当时,事实也的确如此,按照他的做法即便坚持到现在也不会成功。但我可以想象,那个时候每天熬到深夜的他,脸上除了疲倦之外也一定带着开心笑容的吧。

小县城的一个烧烤摊,他独自一人喝了大半件啤酒,他受够了各种眼神,听腻了各种劝诫,带着一股傲气,醉醺醺回家收拾了东西,和父母打了招呼后,第二天买了一张前往深圳的火车票,那张火车票的日期,他现在肯定还记得,那是自己生日过后的第三天,至于为什么选深圳这座城市,一是他给大学舍友打了个电话,答复是:“在深圳,过来呗,一块玩”。二是读大学的时候去图书馆看过一本小说,那本小说他很喜欢,作者是个悲观的胖子,名字极骚,叫慕容雪村,书名也挺装逼,叫做《天堂向左,深圳向右》。

深圳龙岗布吉街头,他刚从369公交车下来,站在乱糟糟的天桥下,刚坐了一整晚的长途汽车,浑身胀痛,舍友接他来到租的房子,这栋房子感觉是被挤在其它两栋之间一样,看着挺别扭,进去发现还有电梯,租房在七楼,很小,大概10平米左右,还有个卫生间和厨房,床也没有,就一张席子占据了剩下的地方。那晚,他俩在超市买了几罐啤酒和几包酒鬼花生,慢悠悠吃喝着聊天到半夜,聊着大学各种趣事直到睡着,那时的天气闷热潮湿,但他睡得很香,那是在深圳的第一夜。

那段时间他办了一张网吧会员卡,那网吧名字特俗,叫火速网吧,有时候怀疑这是不是个全国连锁店,到哪都能看到叫这个名的,他最喜欢坐16号机子,那里是第二排的角落,不会被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晃到眼睛,离吧台也近,叫东西方便,每天上机就做任务似的海投简历,虽然他知道毛用都没有,但人类就是这么奇怪,期待小概率事件。接着他会看感兴趣的新闻,听听NightWish的歌,偶尔玩玩游戏,有个竞技游戏他还挺擅长,有次旁边有个非主流发型哥们,看样子估么着已经连续通宵好几天了,在旁边看了半天,说“操,你对线还挺牛逼,要不你包个通宵咱俩一块玩”。他看了那哥们眼中的狂热,拒绝了,他觉得他和他不一样。

罗湖人才市场,他和舍友已经来过很多次了,但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,这期间瞎面试了几次,打了几次杂工,舍友半个月前应聘到一个工厂搞物流,已经搬离龙岗区。他交了10块钱门票,随着人群进去,满眼望去都是带着花花绿绿的文件夹的人,在摊位面前相互扯淡。和往常一样,得到的是“回去等等,我们会电话通知”。有个位置上,一个火爆美女正在劲舞,让人误认为错进了车展,美女旁边必然一帅哥,拿着话筒吼着什么”展示你才能,加入就提成”之类的,那个时候他突然很想笑,仿佛那话筒飘出一个又一个骗骗骗。。。

说到被骗,前几天他确实刚被骗过,舍友搬走后,一个人负担房租有点吃力了,他想换个便宜点的,在一家潮汕牛肉丸店门前电线杆子上看到个转租的告示,拨了电话,是个女孩,女孩说房子还有一个月到期,但她已经找了其它地方,不想在这住了,钱已经交了,把一个月房租给她搬进来就行,她和房东有点不愉快所以懒得提前退房去扯了,到期后她拿合同再和房东退押金,他想想反正也只需要住一个月,同意了,看房的时候他见到了女孩,斯斯文文,看起来不会说谎那种,他爽快的给了一个月房租。女孩寒暄几句就离开了。第二天房东说女孩已经欠了几个月房租了,那押金根本不够给的。他不想拨那个电话去问些什么了,他知道结果。

布吉街上有个公园,理所应当它叫布吉公园,白天不算热闹,他很喜欢到这里最高处的亭子坐着,能看到一节火车轨道,时不时有一趟火车开过,暖暖的阳光下,听着那咣当当声音,可以很舒服的睡着。后面是一片小树林,偶尔有情侣钻进钻出,神色匆忙。他不敢盯着看,怕扰了这一对对神仙眷侣。亭子的阶梯两旁长凳上经常有人躺着午睡,有次看到一个小伙子,长发披肩,仙风道骨,鼾声正起,手中垂握着一卷古籍,造型古朴,线装蓝色封面,书名那里是白底黑字,看起来像是绝世武功秘籍,凑近了看,是什么小兵传奇。晚上公园会热闹很多,周末还会搭起台子放免费电影,影片一般都很正能量,所以极少人看。大部分人都会集中在中间小广场那一块,随着轰隆隆的音乐跳广场舞。他则喜欢兜着一包红双喜到处瞎转,感受这座公园所发生的喜怒哀乐。后来他不再去这个公园了,因为据说有个人在里面自杀了,他没去证实这个传言,心里默认是真实的了,他感到自己变得悲观了,看不到这座城市阳光的一面。

布吉有条街道两旁挺宽,那里很多摆摊画像的,没事的时候他会跑去那里看着玩,看多了能分出哪个画得比较好,那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,她没生意的时候喜欢拿铅笔撑着下巴。到了晚上,这里经常会来两个小伙子组合,一个拉二胡,一个弹吉他,看起来挺怪,但效果很好,尤其拉二胡的很受欢迎,很多人往地上的袋子扔钱。有时这些人会被城管赶,看着他们急急忙忙收东西跑的样子,他和很多路人一样嘻嘻哈哈看热闹,多年以后他无意听过一首歌,那是个乐队,名字挺居家,叫新裤子,歌名叫《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》。

舍友有次放假跑过来请他吃了一顿饭,就在附近的一个馆子,叫毛家,平时也经常路过这里,店面装修得像个神庙,结账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自带太阳光芒的男人画像,逼格很高,据说专克一切牛鬼蛇神,平时没敢进来,那天他和舍友打算不醉不归,但是未遂。因为有个菜太下饭了,他扒了四大碗米饭,肚子撑了,喝不下了,那个菜挺有名,叫梅菜扣肉。吃完他和舍友一路走到公交车站,等车的时候谁也没说话,等舍友上车后他感到有好多话要说,一张口又什么也说不出来,磨磨蹭蹭中挤出一句“要是换号码告诉我一声”,就这样看着公车离去,他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,毕业那年也是这样送舍友上火车的。只不过那一次,火车离开后,他身边还有伴。

2010年10月31日,是个洋节,叫万圣节。那天晚上,他独自游荡在深圳街头,人潮涌动,附近的店面都挂着大头南瓜灯,街边满是卖荧光玩具的,附近台子上那个抽奖送手机的的小哥喊得比平时更卖力了,他抽完一支红双喜,在一个商场门口的台阶坐着发呆,一个拿着一串五颜六色气球的小女孩路过的时候对他说了声“节日快乐”,他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应了一句,看着被妈妈牵着离开的女孩,再抬头看看深圳的夜空,他感到,内心深处最后那根羽毛落了下来。

2015年,他28岁,早已回到家乡,工作生活稳定,某个晚上,他拨了那个舍友的电话,还是那个号码,一直没换,聊了很久,对方目前刚回家乡,准备谈婚论嫁,聊到在深圳的那段日子,两人都笑得不行了,那些他妈的都算什么破事啊,不过挺有意思的。挂了电话,他想了想,好久没写了,把能想起的破事整理下凑一篇更新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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